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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系》(一周剧小说)曾颖2017-24

201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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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目:

●《民工斗雨》

●《民工洗澡》

●《民工过年》

●《民工回家》

●《民工看病》

●《民工做秀》

●《民工张三的婚礼》

●《刘大财的媳妇要来了》

●《民工的丧事》

●《他在冲我笑》




民工斗雨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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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住在工棚里的民工们最渴望的是下雨,最害怕的也是下雨。


渴望下雨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闷热的空气像一团滚烫的棉花,沉沉地堵在他们脸上,使他们身上除了汗腺之外的所有零件都变得运转不畅。只有清凉而冰冷的雨能让他们在这个沉闷而痛苦的夏天里体会到一点点难得的清爽和幸福,有时他们甚至认为这是老天可怜他们,给他们送洗澡水来,因而,如果你看见下雨时民工们在雨中一面往身上抹肥皂一面唱歌的镜头千万别奇怪。尽管淋在他们身上的有可能是酸度和灰尘含量超标的脏水,但他们饱经生活磨砺的皮肤似乎已经百毒不侵了,毕竟,酸雨还不算他们在生活中遭遇到的最恐怖的东西。


如果这场雨在民工们抹完肥皂唱完歌之后都还没停的意思的话,那就可以算是恐怖了。


工棚的地势很低,当初包工头设想的是,只要他们正在兴建的这幢大楼起来第一层,民工们就可以搬进去,因而,在工棚的制作成本上便大打了折扣,盖的是旧油毛毡,太阳一晒,软瘩瘩地往下流黑水,大雨一淋,则脱生生地往下落黑皮。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由于当初选址的潦草,使得工棚成为工地上雨水的集散地,每一次下大雨,最先淹的便是这个地方。


洗完雨水澡的民工们见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于是赶紧跑回工棚,开始准备和雨水的战斗。通常,他们最先是将自己不多的行李甩上木板床,以防被水浸湿或漂走,接下来,他们开始将洗脸盆等盛水的工具攥在手中,看着雨水像魔影一样慢慢地爬过他们修了无数次的警戒线。如果雨水就此止步的话,他们于是就会拍手欢呼,甚至蹲在床上逗雨水说:有种你上来,上来啊!


然而,今天的雨显然不想给他们嚣张的机会,它很不费力地翻过门沿,慢慢地往前推进着。地上的干灰在水的裹挟之下也变得有些兴奋,空气中湿湿的一股灰尘味道。


民工们于是开始加固护堤并用盆子饭盒和碗等容器往外舀水,以往,他们曾经打过现代化的主意,想到保管室借一台潜水泵,只要用那玩意一抽,再大的雨他们也不怕。但包工头和保管员似乎和雨是一伙的,坚决不肯帮他们。碰了几次钉子之后,民工们便再也没有非分之想,只好高唱着下定决心地自力更生去了。


如果花大力气努力舀的话,工棚里这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和他们手上的武器大致还是可以和雨打个平手的。但是,今天的雨似乎比往日决心更大也更有智谋,在地面进攻不行之后,就开始空袭。


油毛毡盖着的工棚空洞得像一只鼓,在大雨的猛烈敲击之下,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接下来,原本就有旧伤的棚顶开始破裂,一个阵地失守,引发连锁反应,很快,几个大洞出现在民工头上,几根漂亮的银链,悬挂在工棚中央。这时,灯泡被雨淋炸了,工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民工们知道工棚中央那几个洞和银链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于是赶紧组织“敢死队”,冒险爬上棚顶,以堵机枪战术,用塑料布和雨披将那几个漏洞堵住,他们的手和脚被钉子扎出血,工棚里于是就有了些咸咸的腥气。


雨似乎像是见了血的公牛,开始更勇猛更狂野的冲击。民工们开始节节退缩,他们开始搬床,把床尽可能向没有漏雨的地方搬。本来,照这样的局面,他们应该弃城逃跑了,但无奈身后那容纳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他们了。


这时,他们的脚下已有了一条河。所有的床像他们家乡的吊脚楼一样杵在河中,塑料袋纸屑和垃圾则像树叶一样在吊脚楼下面游荡着,翻卷着。他们知道,再干下去已是徒劳,于是各自收了脚,往床上一坐,开始掏烟,又发现烟和火柴已湿,于是稀稀拉拉又是一阵叹息。


一闲下来,才发现肚子的存在,他们猛想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那就是吃饭。米倒是可以不用淘了,但柴却没有一块干的。有人提议上街去买些馒头。而更多的人则说:要买肉,还要买酒,天老爷不怜惜咱,咱自己怜惜。


连平常最节俭的人都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混着汗水和雨水的5元钞票,三名年青的后生拿了钱,勇士一般冲入雨中,不一会儿,便带回一大包猪头和鹅肉,还有一塑料桶酒。


工棚里于是就有了肉香和酒气,这似乎是民工们对付雨的最后一招了,饶是他再大的雨,在肉香和酒气面前,都显得没有了威力和脾气。只有周围住宅楼里的城里人觉得不可理喻,他们说:这些乡下人,一下雨就喝酒,真正是比诗人还有气质。





民工洗澡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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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每天晚上洗澡成为民工们最苦恼的事,夏天洗澡本来比冬天洗澡还好办一些,把水管子往僻静处一牵,衣服裤子一脱,黑夜成为最好的大浴室,又通风,又凉快,一天的劳顿和疲倦被凉水一冲,像身上的尘垢和泥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是多么惬意而舒坦的事啊!


然而,很快开始安全文明生产了,民工们觉悟很低,理解不到安全文明生产的重要意义,只是觉得那些坐在空调车里的大人物们想出来的新招使他们感到难受,首先,严禁赤膊施工,因为这样很不文明,包工头们很不情愿地接受了文明,在处理品市场买回一大堆不透气不吸汗的厚衣服,把民工们扎扎实实地文明了起来。接来下,报纸的记者们又以暗访和卧底的形式,将民工们半夜在楼上洗澡和小便的镜头偷拍了下来,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又进行了一次专项治理。


天气实在太热,不洗澡确实难以入眠,民工们于是决定以文明的方式到浴室去洗澡,在寻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在三环路以内,很难找到一个浴室,他们每天下班去洗澡,来回的路程足以使他们再出一身大汗。而且,在浴室里文明地洗一回澡,几乎要消耗他们在毒日头下不文明地劳动挣来的几分之一的工钱。这条路自然也堵死了。


后来,有头脑灵光者发现公共厕所其实是个洗澡的好地方,那里味虽然差点,但有水有地盘,花上几角钱门票,可以在里面美美地冲一回水。这个发现使民工们快乐了十天,在第十一天的时候他们发现,每晚10点,也就是他们下班的时候,厕所的水龙头上就会多一把锁。


民工们又只好粘腻腻地回工棚睡觉,在充满潮气和汗味的工棚里,平常不请自来的瞌睡却怎么也不肯光临。


有人憋不住了,悄悄溜出去,把水管牵进尚未竣工的大楼里悄悄地洗,他们可以止住自己不吹口哨不唱歌不发出任何表达得出他们洗澡时的快乐的声音,却制止不了水流在地上的声音,这个低弱的声音,却重重地刺激了大楼周围住宅里城里人们一天比一天脆弱的神经。于是,一个个窗户亮了,接下来就是一片叫骂之声。


有人拨110;


有人打报社热线。


民工洗澡问题成为新闻媒体最关注的社会问题,专家和学者们在电视上无限痛苦和愤怒地指出:提高外来人口素质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民工们看不到报纸但听得到电视,他们说,我们不想要素质,我们只想一个洗澡的地方……  




民工过年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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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票船票和各种各样与民工回家相关的费用都大幅度上涨了,这并没有难住民工们渴望回家过年的心情,尽管民工们都很爱惜得来不易的钱,但他们更爱一年难得的一次与亲人的聚会。


年纪小的,口里鼻里早就充满了母亲炮制的老腊肉的香气,还有米坛里装着的那些在秋天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出现过的红枣。尽管枣已干了,但那甜味却可以由眼入胃直暖于心的。


年纪稍大点的后生,夜里莫名地就多起梦来,对于他们来说,温暖而充满阳光的梦历来是奢侈品,像包工头的笑脸那样不多见。在这些七彩斑斓的梦中,他们的小莉小芳翠花大菊们正冲着他们羞怯地笑呢!这样的梦使后生们回家的路程变得漫长而亲切,车厢里散发着各种异味的拥挤也不再让他们烦躁不安。


结了婚的大男人们心中想得更多的是家中的床,在外面打工,盖的是铁板样充满汗味和灰土味的被子,既不贴身更不贴心。而家中的被子却不同,虽然也是补了疤的,但洗得很干净,枕头里秋天新摘的芦花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让人不喝酒都感觉到晕乎乎的。


老男人们也许是因为老了的缘故,想老伴手中的酒壶多过想她本人。而他们想得更多的也许是儿孙们:老大在南方打工,今年不会像去年那样被人昧了工钱?老二去年在工地砸伤了脚,今年该是完完整整的回家。他们都能带够孙儿们的学费回来吗?还有,孙儿孙女们捧出来的写着各式各样密密麻麻搞不懂的文字的本本上红勾勾会不会越来越多?


火车装着这些欢乐着和不欢乐的问题日夜兼程地飞奔着。当车窗外小贩们的叫卖声已不再难懂的时候,他们知道:家,近了!


不知是家因为年而亲切还是年因为家而快乐。回到家的民工们已不再是民工了。他们不再穿着包工头们从二手市场买回来的旧工作服,那些让汗水和水泥灰浆得如同铠甲一样的衣服让他们感觉低人一等。回家了,自然要穿家里的衣服,虽然样式老土些,但暖和干净。年轻后生们,则把在城里想穿但不敢穿的各式城里人穿的衣服从包裹里抖了出来,用水盅装上开水熨平,蹦跳着走乡窜户,一脸洋洋得意的气息。但他们脸上在阳光下劳作所留下的印记却让他们常常在不经意中发出一声叹息。


中年夫妻们一回家就关门脱裤子,将男人裤裆里藏着的一叠金贵的大小钞票取出来。女人这时也会从坛子里取出一个本,然后将落满灰的算盘摆上炕头,三下五除二地将这一年来男人出外打工家里欠下的种子钱化肥钱娃娃的学费等等等等一一扣去。如果剩下的还比较多,男人就会得意地冲着妻子一脸坏坏地笑。如果所剩得不多,男人就低头不语,抓着酒瓶喝得一屋子酒气,往往在这个时候,女人会在他喝醉之前轻叹一声悄悄躲得很远。


半大后生们想念的小莉小芳翠花大菊们也在他们的期盼中闪亮回家了。妹子们比哥哥们混得好,有的坐豪华空调车有的坐飞机。她们有的还是带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打的回来的。她们一个个穿戴得鲜亮无比,把破旧的村子和小后生们的心情都显得暗淡起来。


之后,便是无休止的聚餐。亲戚和朋友以及民工本人们似乎都觉得应该犒劳一下亏待了一年的胃。他们的幸福感,大多都建立在胃的充实感之上。酒虽不好,但醉人绰绰有余。烟虽不贵,但管够是没问题的。一处处农家小院腊梅树下摆开酒席,在外打工的人们通常被视为有见识的人而破格与叔伯辈们坐在上座,口若悬河地聊起那座他们为之付出血和汗的城市。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那座曾经让他们感觉暗淡和悲切的城市,竟有那么多令他们兴奋和骄傲的东西。连那些用冷眼看他们的城里人和专抓他们的破自行车的执勤老太太都变得亲切而新鲜。


鞭炮照例要放,小麻将还是要打打的。但打着打着,小后生们莫名地就开始往远方眺望了。他们开始觉得家乡人迹渺渺的青石板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他们发现家乡慢镜头一样走动着的乡亲们让他们有些恐慌。他们发现多年不变的家乡的山水和小街已经有很多东西让他们有些不适应了。他们开始相约: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像在大城市里想念家乡那样想念大城市了……


 



民工回家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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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社组织的一场“帮助民工讨工钱”活动中,民工陈二狗终于拿到被拖欠了三年的工钱。三年前,他和一个老头被人请去守一座烂尾楼,说好250元一个月但一直没兑现,他和那老头就这样被套住了,靠捡垃圾和向那几个住在烂尾楼里的外来人收点米和菜作苦苦地撑了下来。在希望和失望轮番折磨中过了漫长的三年。


当他从报社记者手中接过那叠厚厚的人民币时,竟突然有一种中了大彩的兴奋,尽管他知道那笔钱本来就应该属于他。


在向报社领导们鞠躬并对摄像机和照相机说了无数声感谢之后,他决定回家。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趁着车票还没涨价,他决定回家看看。


因为讨工钱惹恼了建筑方的领导,烂尾楼明年开春显然是守不成了。这就决定着陈二狗必须将他这个破烂的家收拾掉。他先把必须带走的收音机、衣服和那床虽然已经漆黑但曾经是他家最好的一床棉被包裹起来,扎成一个大包。余下的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想卖给那几个捡破烂的,又开不了口;但送给他们呢,他又确实舍不得。因为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他那个三年没有见的穷家里,绝对是一件又一件的好家什。他想了半天,决定下下力把包裹再裹紧些,把这几件家什挤了进去。


第二天,陈二狗裤裆里夹着7000多元钱,腰上挂个铁锅,背上背着山一样的大包裹,带着14个馒头晃晃悠悠地上路了。天下着小雪,每走一步,腰上的锅都会“当”的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训斥和责骂声中,他坐公交车来到火车站广场。今年,和他一样想早早回家的人似乎很多,他扛着大包很渺茫地排在队列的最后。五个小时后,他终于拿到写着家乡名字的一张小小车票。其间,他吃了2个馒头,拒绝了十几个票贩子,还忙里偷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个胖老太太拿着罚单要罚他5元钱,吓得他几乎哭了,老太太看他可怜,居然饶了他。


 在车站又呆了10个小时,吃了三个馒头,大厅里暖暖的空气让他的眼皮想往一处凑,他掐了自己的大腿几把,坚定地把瞌睡撵走了。


上车,背包和锅让他吃了很多苦头。在另几个后生的帮助之下,他终于坐到了属于他的硬座位上,与他同坐的是几个青年民工,这几个穿着城里小青年们爱穿的休闲衣的小后生,脸上都留着民工才有的被阳光开垦过的痕迹。


 小后生们花钱大手大脚,凡列车上卖饭卖酒,一例是大手大脚来者不拒。这让陈二狗感觉有点恐慌。总觉得自己是一只钻进狼群的小羊。小后生们请他喝啤酒,他不喝,怕遭蒙汗药。给他递烟,他也不抽,害怕遭迷烟。其间拉家常时,他尽量多听少说。偶尔迫不得已要发言,也只是面红筋胀大骂包工头太狠欠工钱不还,让他在城里呆了三年也没挣一分钱,还欠下一大笔账。他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每当说到此时,都会脸红。小后生们从他脸红中读出的更多是愤怒,于是也纷纷附合,也一路骂着包工头一路脸红了起来。


又过了两天,消耗馒头8个,家突然离得很近了,在他下车的时候听见前面几节车厢里传来新闻:一个老年民工因为恐惧而精神失常,把包里的钱一张一张地发给车上的旅客们。而另一车厢里的乘客们就没这么幸运,他们被一个突然精神失常亮出刀来要砍人的青年民工吓得半死。


 从市到县,汽车5小时。从县到乡,拖拉机3小时。从乡到家还有两三个小时的山路。陈二狗摸摸怀里最后一个馒头,算一算一路所花的钱,决定自己走回去。


 此时已是晚上10点多,他背着大包走在通往家的那条山道上,这条走了三十多年的路使他感觉非常亲切。他张大嘴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突然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于是他唱了:马铃儿响嘞玉鸟唱,我陪阿诗玛回家乡,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从此妈妈,不忧伤……


 他发现,已经远离他三年之久的唱歌功能正在恢复。他的歌声和腰上锅儿发出的脆响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很久没有见过的星星,像顽皮小孩眼睛一样闪啊闪……


 离家最后半小时的路他几乎是冲刺着跑回去的。这是经过了上千公里的跋涉之后的最后冲刺,在黑夜中,他的眼前分明是那个被他叫做花花的女人含羞的一笑,还有残破但还算温暖的炕上,他那不知已长成什么样相貌的儿子初是惊恐后是甜美的叫他一声爹。还有,久违了的味道不怎么好但劲道还不错的苕酒,辣子旺汤宽的宽叶面条。几天来,只和馒头打交道的肠胃被他的想象搞得难受起来。


 小院里那棵脱光了叶的老银杏树已出现在眼前。他知道,那树下就有他想要的一切。他三步并做两步往前走,腰上的锅像快节奏的小锣。


 但就在他举手拍门的时候,突然又凝住了,他突然想起烂尾里那几个拾破烂的人给他讲的故事,说很多打工仔急急忙忙跑回家,想给老婆一个惊喜。结果摸上炕发现多了一双腿。他害怕这样的场面出现。虽然他知道自己三年没音讯,女人在家没个帮手也确实难过,但他还是怕。


 他的手凝在半空中。他发现一路累出的大汗正在变成冷汗。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于是决定敲门。


 就在他敲门的时候,他发现门被一把大铁锁锁着,锁上面已是锈迹斑斑。


陈二狗其实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家的第二年,妻就把田租给别人,带上孩子出去打工了。邻居吴老二说:再过二十多天就是春节了,那时,兴许他们能回来!







民工看病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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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赵大的肚子痛了三天了。睡在工棚里,他恨得牙痒痒的:不就是吃了几个冷馒头喝了几口自来水吗?咋就翻江倒海没完没了的了?这该死的肚子太不争气了!想当年,公社修水渠,一把炒面一把雪,不是扛过来了吗?想当年,家里穷得只剩下玉米棒子,每天啃得牙出血,不也没什么毛病?这几年,虽然没有别的肚子那样盛香的装辣的溜阔滚圆一肚子油水。但三顿白米饭还是能混得过去的,咋就越来越娇气了呢?


赵大暗暗骂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因为肚子作怪而被扣去的工钱,心也隐隐地痛了起来。拖了三天疼痛都没消失,他知道自己确实病了。他决定找点药来吃,他知道邻床的福娃子箱里应该有药。因为福娃子每次从家乡来的时候都会到镇医院开些各式各样的药,他姨父是医院院长,医生们不烫他,总给他开又便宜又管用的药,针对未来一年中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各种病,一种病一包药,分门别类装在各种塑料袋里,并且在袋口上写上“感冒”、“消炎”、“镇痛”、“外伤”、“痔疮”等字样。福娃说:出门在外,背着这些东西心里踏实些。


赵大找到福娃,福娃一看他一脸虚汗,自然知道他的来意,如果换别人,福娃肯定不会理,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助人为乐。但赵大与他是同乡,这种关系非同一般,福娃于是抽出藤条箱,在箱里一通翻,翻了半天,他不无遗憾地发现,装“镇痛”药的口袋早就空了,那玩意儿似乎是这工地上最受欢迎的药,每一回都最先用完。


福娃子很遗憾地对赵大说:你咋不生痔疮呢?这药我倒还是有一些!


福娃也很遗憾自己没生痔疮。他又转悠到比他年纪大的老丁身边。老丁以前在乡下当过几天民办教师,在工棚里算是有点见识的人,平常大伙有个头痛脑热的都问他。老丁也常能想出些土法子为大伙排忧。他曾经用锅墨帮人治喉痛;也用壁虎酒为别人治过红疮。


老丁对赵大说:肚子痛,我们乡下有个土方,就是用玉米棒子烧成灰,兑水喝。


赵大说:这地方哪找玉米棒子哟?


老丁说:还有一个方,你到石灰池旁舀一点清石灰水喝下去,镇痛也有效。


赵大想了想,觉得有点玄,不敢试。于是决定出门到民工街去看看。


民工街原不叫民工街,因为周围工地的民工爱来这里看录像喝酒,于是便成了民工街,这街上有两家小诊所,面向民工服务,收费也不贵。


赵大来到第一家诊所,发现门脸已拆了一半,旁边卖甘蔗的女人说:这里已经拆迁了,买药你到前面老江湖的店里去吧!


他到老江湖店里,老江湖正因为有关部门要求他把诊所扩大一倍而生气呢!因为有关部门说他的门面太小达不到文件上规定的标准,要他限期整改。他正打算将旁边的杂货店盘下来,搞成性病诊所,只有这样才扛得住成本。赵大进店时,他刚和杂货店老板谈判失败而生着气呢,也没把赵大当回事,随意甩出两包药,开价四十元,这可是赵大一个星期的工钱,吓得赵大落荒而逃。


赵大拖着疲倦的身子走着。在河边公园里,草丛里谈恋爱的小情人们嗡嗡嗡的情话让他直犯睏。他决定睡一会儿。


在梦中,他听到救护车的尖叫和人来人往杂沓声音,他想起来看看热闹,但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等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睡在一间白色病房里,邻床的人对他说:你可真能睡,一睡就是三天。


护士告诉他说他得的是急性肠炎,不大的病,但拖得险些要了他的命。她说医药费用了二千多,快让家人来结账。


赵大觉得自己的肚子不痛了,但头却痛得厉害。他想说自己没钱,又不敢。他想说自己没打算医,是医院强给自己医的,但又确实说不出口。


他呆呆地坐了半天,决定逃出医院。他知道,只有这样,自己今年的工才不至于白打。


他轻轻扯下吊针,偷偷溜出病房,悄悄地从门诊大厅穿过,飞快地溜出医院大门。在医院大门口,他心里过意不去,就冲门诊大楼用力地鞠了个躬。


第二天各大报纸上纷纷曝出新闻:又一个被抢救的民工逃出医院,社会呼唤道德良知。


电视里,医院院长很痛心地说:每年他们要承担几十万元这样的损失。


看电视的赵大把头埋得很低,他知道,那几十万里肯定就有自己那一份。从这一刻起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冷馒头,再也不生病了!








民工做秀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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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公路等交通运输部门都在谋划着开涨价听证会的时候,民工廖大成知道,年关要来了,他必须在欠他工钱已经六个月的包工头面前做点什么。


其实,这个想法他早就有了,他曾经很谨慎地对包工头提起过工钱的事,尽管他谨慎得像一只小老鼠,但仍然惹起了包工头的愤怒,包工头敲着桌子吐着酒气满脸肌肉都移了位地呵斥他说:你不要忘了本,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娃能有今天?你看天天站在劳务市场傻等那些大脑壳,哪个有你日子过得好。人嘛是要讲良心的,不就是几个月工资吗?你怕我给你赖了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打麻将,随便乱放一炮也不止这个数啊!


听了包工头的这息话,民工廖大成自己都觉得有点瞧不起自己了,是啊!就为了那不到1000元钱的工钱,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真有点小器而没有良心?


又过了一个月,收谷子的季节到了,娃娃又要开学了,这两桩在别人眼里是喜事的事让廖大成更伤感了,收谷子要请人帮忙,没钱不成。娃娃读书,更不用说了。


这一次,廖大成决定不找包工头了,他去找有官部门,他想,包工头总得听当官的吧。


这次找有官部门的行动除了使他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大的办公室而且夏天还把人冷得直打哆嗦之外,便再无什么收获了。


接待的同志态度还算可以,只是他觉得对方说的很多话他不是太懂,譬如劳动合同,譬如最低工资保障。人家问什么,他都只能摇头,当他摇第15次头的时候,对方也开始摇头了,他知道,没戏了。


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民工廖大成还想过很多招法,譬如用袜子蒙住脑壳趁包工头打牌时去抓赌;或干脆把包工头的那个心肝宝贝二奶抓起来当人质,喊他拿自己的工钱来赎。但这些招法让他想想也觉得睡不着觉睡: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工钱,又不是想犯罪。


就在廖大成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邻近工地上传来一个消息,有一位和他一样想领工钱想得快发疯的民工一怒之下上了几十米高的塔吊,报纸电视台110、120、119来了一大堆,包工头吓得软了,乖乖地把钱拿了出来。


正在廖大成琢磨着该不该学那位兄弟也上一回塔吊的时候,他所在的这个城市的东西南北门的建筑工地上纷纷传来民工上塔吊上井架上楼顶的事。随着年关将近,其规模呈急剧上升的趋势。


当报纸上出现18个民工同时上楼顶的新闻之后,媒体对民工跳楼的新闻不再感到兴奋,就像是对报道贪污金额100万以下的贪官一样。民工跳楼讨工钱这一社会现象,也遭到来自各方面的批评。有专家指出,这是一种做秀,必须立法对此进行整治,谁要是不通过合法途径而是采取跳楼秀的方式来追债,应该按扰乱治安论处。


民工廖大成从来不看报纸,消息自然很闭塞。当他喝下半斤老白干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走上塔吊顶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孤独,城市在自己的脚下,很平静很自在地运行着,街上买菜的女人刷皮鞋的男人和修自行车的小工都像蚂蚁一样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记者没有警察没有医务人员,甚至没有在一旁喊“加油,快点跳!”的观众。站在塔吊顶上的廖大成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平日里吵得令人心烦的世界这时候突然变得很静,他听见风刮在衣服上发出呼呼的响声。


这时,他突然想起他的母亲,临出门时她老人家说,自己这辈子还没穿过一次棉裤,一定要带一条回来,年纪大了,一天比一天怕冷了。


他还想起他的妻子,那个不美丽但很可爱的女人,她想要一瓶甘油,她说那样冬天做活手就不会裂口。


他还想起了他的儿子,这小子比较奢侈,想要一个新书包。


廖大成已盘算过无数回,并已无数次在地摊上为自己的亲人们梦想要的几样东西与小贩们谈妥最低价。但是,那伸手可及的东西,也就是亲人们伸手可及的幸福,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遥不可及。


廖大成有些愤怒了,从恨自己开始,恨包工头,恨天,恨地,恨风,恨用鄙夷眼光看他的城里人。


这时,他看见包工头的摩托从塔吊下冲过来,他感觉这家伙一定又喝了很多酒。想着他那被酒精鼓舞得夸张的一脸横肉,廖大成心中冒出一股强烈的苦味。突然,一种要用血和脑浆溅谁一脸的冲动使他莫名地想往下飞。


借着酒劲和风力,他飞了。


民工廖大成这辈子很难有一次按自己心愿顺利做成一回事情。这一次也不例外,在他飞的时候,空中的一根钢缆将他挂住,等再次落地时,劲道已消了大半,他没有肝脑涂地,只有一条腿血肉模糊。


廖大成成为本市第一个真正跳楼成功的民工。第一个肯定有新闻价值。包工头虽然喝了酒,但还是明白这个道理。除了封锁消息之外,他积极地想办法给他治腿。腿最终没保住,他只有硬着头皮找廖大成私了。他开出的条件是:除了工资和医药费之外,一次性再给他6万元钱。


工地上的民工们开始沸腾了,有的甚至开始羡慕廖大成了,他们算了个账:依廖大成现在的收入状况,他起码要苦挣20年,而且要不吃不喝一分不花才能攒够这个数。想不到才一条腿就换到了。


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廖大成说:如果换成我,再添三根手指头也愿意。


在民工们的羡慕和议论声中,廖大成拄着拐杖上路了,他背上背了一个大包,里面是母亲要的棉裤和妻子要的甘油以及儿子要的书包。尽管因为医疗他已错过了春节,但他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团聚以及错过了“春运”的高价车票而兴奋不已。







民工张三的婚礼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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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的时候,民工张三觉得自己该结婚了。结婚本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他所在的这座大城市,每天都会有上百对的新人在各式各样的花车簇拥之下走入洞房,那些新娘子身上漂亮的白褂褂让张三的女朋友羡慕得舌头都长了几寸。看着女朋友那副馋相,张三打心眼里觉得难过。


女朋友是进城来之后认识的,不漂亮,漂亮的女孩子不会在饭馆洗盘子更不会嫁给张三。与她同来城的女孩子,有的给大款当了小蜜;有的去干一天挣几百元的好工作去了,最逊的,也嫁给了在城里做小买卖的小贩,只有她,还像刚来那样,蓬着枯黄的头发在小饭馆里混日子。张三就是在常来饭馆蹭汤认识她的。张三这种寒酸客人,是老板娘最讨厌的。


其实,除了太穷之外,张三这人其实并不讨厌。为了能在寒冬腊月向老板娘讨一口热汤泡饭,他时常免费为饭馆运煤倒泔水,这些力气活没能感动老板娘,却感动了和他一样苦着的乡下妹子,他们相爱了,张三觉得万分幸福,他发誓要让女孩子跟了自己之后,能够幸福。


经过两月的筹划,他们在三环路之外的农舍里找到了一间月租金100元的房子,这间这座城市最便宜的房子将耗去他们月收入的五分之一,接下来,他花钱买了涂料,将那九平方米的小屋粉刷了一次。小屋虽然还是那么黑暗,但毕竟干净了不少。因为房子太小,床又太贵,他们只买了一块床垫放到地上。这已使张三和她的未婚妻非常满足了,因为从小到大,这张床垫已是他们睡过的最好的床了。


之后,他们决定去照一张照片做留念,他们换上干净衣服来到公园里,照相之前,张三特别嘱咐摄影师,一定要把远处一幢高楼照进去,因为去年他就在那里做工,而且险些摔死。


喜酒照例是要摆的。抠门的饭馆老板娘破例优惠张三,八折为他摆一桌。张三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只要了半桌,倒不是他想省钱,而是他实在想不出,在这城里近一千万人中,有谁会来赴他的喜宴。最后,终于有三个工友和邻近的一位打工的诗人来赴宴,大家真诚地为张三高兴。


因为没当地身份证,他们没有办结婚证。没有结婚证的新娘也是新娘,她不漂亮的脸上洋溢着漂亮的笑容。在喝第一杯酒之前,由新郎致辞。张三脸憋得通红,说:只要锅里还剩一碗稀饭,我都会让你先捞干的……。


众人笑了,新娘哭了。流着泪的新郎幸福地用散装白酒和低档烟向大家表达了他们的谢意。在她举瓶掺酒的时候,她身后的马路上,一列长长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地掠过,那轿车里的新娘子,头上的花瓣随风飘扬着,非常的美丽……








刘大财的媳妇要来了

文 | 曾颖   


    


从下午1点开始,民工刘大财就开始在寝室里转悠,逢人就赔笑,在这个人身边站站,又到那个人身边站站,一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寝室里其余几个室友都知道,刘大财的媳妇要来了。


刘大财是去年10月结的婚,至今也有一年多了,他的媳妇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家皮鞋厂上班。鞋厂老板似乎对已婚的女人有仇,宣称自己厂里决不招已婚女工,他说到做到,凡已婚的女工都从他厂子里消失了,报社和妇联都关注过这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刘大财就和老婆当了一年多的“地下夫妻”。他们平时难得一聚,为了省钱电话也很少打,但一到周末,妻子就会洗掉身上浓烈的皮鞋胶水味而涂着一脸好闻的香味来找他,他俩就能在一起幸福而快乐地度过半个美好夜晚。在末班车来临之前,他们便会分开,之后的两天,刘大财连手也不洗,任妻子的味道在指尖由浓到淡直至于无。之后,便又是长长而揪心的又一次等待。


在等待的这些日子,刘大财也会和同寝室里几个后生一道去那些躲在深巷里的录像厅看录像,但他通常只看一元钱一张票的“素片”,而不愿看2元一张票的“荤片”。他不看荤片的理由有三个:一是为省钱。2元钱已是他一天十分之一的收入了,划不来。二是他觉得看那些胀死眼睛饿死×的东西,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再没有什么益处。他邻床的小福,每天宁肯少吃饭都要看荤片,每晚回来窝着被子弄得床板乱响睡不着觉,脸只剩二指宽了,还不是让荤片给折腾的?除此之外,他不看荤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觉得这样会很对不起自己的老婆,他怕看惯了那些皮肤粉白透红身材凸陷分明的美女之后,再看自己的老婆会嫌她太胖太黑脸上有雀斑……


其实,他的最后一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从来也没有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妻子产生厌倦感。因为他们平时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也太稀罕,他疼她爱她的时间还不够,哪还有功夫嫌她啊!


想着即将到来的妻子和由她带来的幸福生活,刘大财的脸有些红润了。他终于鼓足勇气,对寝室的老大哥付大汉说:大汉,今晚,我……那什么?


付大汉心领神会,点点头说:今晚我老乡请我喝酒。十一点之前不会回来!


刘大财感激地笑了。


之后,刘大财又转悠到正在下棋的老马和老方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今晚……


老马和老方笑笑说:我们到保卫室那里去下棋,怎么样?


刘大财又笑了,说:赶明儿你们老婆来了,我也……


老马和老方都笑了。


刘大财又来到最难对付的小福身边,讨好地说:小福,你今晚?


小福懒懒地说:刘大财,你难道不敢花几十元钱去找家旅馆好好爽一回,干嘛老是跟做贼似的?


刘大财很尴尬地笑笑说:你也知道,不是哥哥我怕花钱,外面旅馆不安全,老是查卖淫嫖娼,上次我和你嫂子被挡住,还不是你送结婚证过来才解的围么?


小福故意抬杠说:那到高档宾馆去住一回啊!那里绝对没有查的!


刘大财一虎脸,转身走开了,一面走,一面没好气地说:老子要是有那钱还用在这里低声下气求你?


小福见他急了,赶紧说:算了,大财哥,跟你开玩笑的,这样吧,你给我两元钱,我今晚看录像去。


最难办的小福被2元钱打发了。之后,刘大财开始忙活。他从床下拖出小煤油炉,用小锅开始煨妻子最爱吃的肥肠汤,他还特地把毯子翻了一面,把前些天加班时发下来没舍得吃的矿泉水和两个面包整齐地放在上面。


这时,夕阳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小屋里肥肠汤开始散发出勾人的香气。刘大财偎在炉边,悠悠乎乎地进入梦乡,这是难得的一个好梦,梦里,他如愿攒够了买打米机的钱,成为家乡方圆几里惟一的一个打米匠,挣下一幢大房子,买下了一张城里人睡的大床……


这个梦很甜也很长。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寝室里空无一人。而本该到来的妻子却没有来。煤油炉已经熄了,整个房子里只剩下一股怪怪的味。


过了很久,从保卫室传来老马的声音:刘大财,你老婆刚才来电话,说她今晚加班,不能来了!


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但刘大财还是感觉很失望,他木然地开始喝略有些焦糊味的肥肠汤,并为自己下午被小福敲去的2元钱暗暗心痛起来。


这时,月亮在窗外很怪地冲他笑了一下。







民工的丧事

文 | 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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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一直想给家里挣一大笔钱,于是他进城当了民工,白天日晒雨淋,晚上蚊叮虫咬,每天也不过能挣二三十元钱,把伙食和路费一扣,一年下来就只剩薄薄的一小叠,离他梦想的至少放在桌上能砸出一声闷响的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终于有一天,王福可以得到这么一大笔钱,但很不幸的是,王福不能看到这厚厚的可以把桌子砸得一声闷响的钱了。因为这钱是他的抚恤金,他在工地上加班的时候,横空落下的一根钢管让他得到了这笔钱。


消息传出去,他的母亲和老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哭天喊地地从乡下赶来,她们身后跟着一大群亲戚,一半来自于王福家,一半来自于他老婆的娘家。他们各怀心事地跟在两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样子。


工地方没有给他们冲锋的机会,自知理亏且息事宁人地与家属达成抚恤和赔偿的协议,抚恤加赔偿加丧葬费一共9万元钱,这笔钱甚至超出了家属们的期望值。家属们原本已运足准备吵架的气力在拿过那几叠砖一样的人民币之后消散于无形。


王福的老婆端着骨灰,他妈捧着装钱的黑包准备上路回家。王福的丈母娘也即是他老婆的妈觉得这样的分配有问题,于是提出,应该由王福的老婆捧钱包。此话一出,当即引起一片骚乱,原本众志成城的亲友助阵团一下子分成两拔,一拔是王福家的,一拔是王福老婆家的。双方一下子箭拔弩张,开始争论起来。由老丈母娘有没有发言权一直争论到今后两家还存不存在亲家关系。不争不知道,一争吓一跳,原来双方在这几天时间里,已各自为未来想了很多很多。


双方亲戚为究竟谁该拿钱包的事而争得不可开交。他们的争吵引来了110,110的同志在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亲人尸骨未寒,在这里争得不可开交可不是件明智的事,赶快回家把丧事办了,然后大家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商量着处理后事,别让亲人死不瞑目!


大伙觉得有理,于是决定回家再说。为了不再起纠纷,由两家各派出一个得力的人共同看管钱包。大家似乎都害怕钱包眨眼之间就钻了土遁逃之夭夭了。


回到村里,灵堂一摆,吹鼓手道士一请,该哭的哭过该哼的哼过该唱的唱过之后,大家觉得有必要把最重要的分钱的事办了。因为这笔钱数目之巨大,是在坐的三十几口人从未见过的。


在王富的遗像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九扎百元大钞,每扎一百张。这是王富梦想着为这个破家挣来的钱,依他的想法,先把房子修修,再给老妈买一台电视机,给老婆买几身新衣服,给女儿买个城里小孩玩的电子游戏机,最后给自己买辆摩托车,驮着老婆娃娃在村前村后的黄土路上飞上几圈……


可这一切只能是回忆了。现实的是,随着王福的死去,随之崩溃的将不只是王福的梦想,还有以王福为纽带的一系列亲情关系。


王家最担心的是,随着儿子的去世,媳妇将很可能不再是自家的媳妇,但可怕的是,这个即将不是自己家媳妇的女人,却要分走一大笔自己儿子卖命的钱,那可是卖命的钱啊!


而媳妇及其家人担心的是,随着王福的去世,女人失去最赖以倚重的靠山,而他们的娃娃又那样小,如果得不到一大笔遗产,今后的生活怎么过?


王福的哥哥最担心的是随着弟弟的去世,供养老父老母的责任一下子全落到自己肩上,他必须为老父老母争得尽量多的遗产,因为这样,自己的负担显然就会小些。


王福的妹妹,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但父母最宠爱她,父母的很多东西都与她有份,多为父母争一点,还不是为自己争?


王福的小舅子这半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钱,心想如果姐姐争回多一点,岂不可以找她赞助点?他也跃跃欲试地掺和着。


于是,各式各样的分配方案纷纷出台。有人提议分三份,老人一份,妻子一份,娃娃一份。此方案以引发小孩的抚养权争议而宣告破产。大家都想要小孩——和她名下那笔钱。


五五开;老父老母不答应。说除非媳妇不再嫁!


四六开:妻子不干,她说法律规定她拥有第一继承权。


办丧事三天,他们争吵了三天。到出殡那天,也没扯出个头绪。搞得道士和吹鼓手们不耐烦,吵着闹着要撤摊走人。


丧幡撤走时,天下起了雨。


雨滴在王富的遗像上,很像眼泪。







他在冲我笑

文 | 曾颖   


    


民工钱二觉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上班老是走神,煮菜老是把味精当盐,晚上老是做些花花绿绿的梦,早晨起床觉得累得不行,仿佛夜里加班干了一宿重活儿一般。


包工头耿二爷对钱二说:你小子是不是病了?像个病猫。


钱二自己给自己做了个体检,腰腿胳膊都没问题,肚子不痛也没拉稀。鼻子也通畅眼睛也没痛,最近二十几天也没觉得有感冒症状而且痔疮也很久没发作了。


邻床的阿福说:身体没问题,该不是心理或精神出了问题?


阿福是高中生,说的话文里巴叽的,钱二很不以为然,说:你说那些多奢华啊!哪是咱工棚里的人敢生的毛病啊!


阿福见钱二说这话,于是嘟囔着缩进被窝说:是人都有心理问题,除非你不是人。


钱二不想和他争论自己是不是人这样高深而永远都扯不清的问题。于是也缩进被窝,追根溯源地开始寻找自己的心理问题。也许真如阿福所说的那样,自己确实有心理,而且还出了问题。


这时,他眼前竟闪过一张笑脸——一张女人白皙的笑脸。那脸上一双不大但很亲切的眼睛像豆荚一样弯弯的使人有一种魂飞天外的感觉。她的眉毛让他想起童年时跟着爷爷在瓜棚里守瓜见到的那一弯新月。她浅笑着露出的几颗白白的细米牙,让他想起当年办过家家时说要当他一辈子媳妇的花妮。自从花妮嫁给一个胖厨师便再没有冲她笑过了。


想到这些,钱二有些憋气,他决定不往下想了。他强迫自己快睡,但他发现对他来说颇为奢侈的心理问题和失眠,今夜竟如此坚定地来到他身边。他以往从没感觉到的工棚里的汗味和呼噜声,今夜竟是那样不可救药的冲击着他的鼻子和耳朵。他发现在这样一个充满汗臭和呼噜声的夜里,他竟是那样渴望着那张笑脸。


对于钱二来说,笑脸,特别是女人的笑脸确乎是稀罕之物。特别是进了城这些年,钱二简直就不知道笑着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能记住的仅有的两次女人对自己笑的记忆都险些产生严重的后果。第一次,他在公交车上看一个女人冲自己笑,于是他也冲对方笑,结果差点被对方骂成流氓,后来才知道,那女人是冲着自己身后的帅哥笑,自己表错了情。而另一次,则是一个发廊妹冲自己笑,那次笑,那女孩要让他给50元钱,他没有,险些挨顿揍。


有了这些不愉快的经历之后,钱二对笑脸不再渴望也不再奢求了。他想:笑一笑又不饱肚子,谁稀罕啊!


因为不再稀罕不能饱肚子的笑脸,他走路总低着头,他想,这样不仅不用遭人白眼,甚至还可能捡到钱包或空易拉罐呢,那玩意儿比笑脸实惠。


尽管低着头,钱二最终还是与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笑脸相遇了。


钱二记得那个闷热的下午他从那家精品商店经过时看到那张笑脸的感觉就像多年前从山崖上跃入山涧里通身清凉的那一瞬。他浑身上下像糖稀一样的阳光刹那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因为有了前两次不愉快的经历,他决定不轻易向对方笑,以免惹出严重后果。也许那女人是冲自己身后的什么人笑;或者她是青光眼,看不到他面前的钱二是个民工呢?


这些疑问使他又老老实实地低头往前走。走了很远,他依然发现,那女的好像确实是对自己笑着呢。这时,他耳边响起姥姥当年讲的故事,她说:人一辈子,无论你是多穷多蠢多丑多倒楣,老天爷总会让一个人真心对你的,说不定对方还是七仙女和织女那样的好女孩儿呢。


钱二一直觉得那是姥姥为哄自己睡觉而编的。但现在他竟觉得有些依据。


之后,他又去了几趟精品店。总能看到女的在柜台后面冲自己笑。白皙的脸,红红的唇,新月样的眉儿豆荚样的眼……


想到这些,喧嚣的城市变得很静。他听见自己胸膛里好像有一面鼓在敲响着。他觉得自己仿佛喝了5斤酒,浑身的血都滚烫。


他实在睡不下了,起床朝精品店走去,店已关门了。他有些不死心,就从玻璃橱窗往里望,他发现,他梦寐以求的那张脸正冲他笑着呢!


他知道她在等自己。


他想进去,但没门。


他找来一个垃圾筒,高举着砸下去。


玻璃碎了,他知道再没人能阻止他了。他冲进去,拉起她,他发现自己满脸竟是幸福的泪水。


他哭着对她说:你就是织女你就是七仙女,只有你愿意对我笑。


他拉起她。她依然笑。


他们一起走出门,钱二觉得满地的玻璃声很清脆,就像女人清脆的笑声……


第二天的报纸上发出一条新闻:昨夜23点警方破获一起入室抢劫案,一外来人员窜入××路一精品商店偷走塑料模特一个,警方怀疑偷窃者患有精神病,目前正组织心理专家进行鉴定,本报将继续关注案情的进展状况……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关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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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颖:笔名纸刀,1969年10月出生,知名传媒人和专栏作家,曾在《南方周末》《新京报》《读者.原创》等数十家报刊上开过专栏,出版《人生是一场无人相伴到底的旅行》《爸爸妈妈的青春》《陪女儿看花开花落》《小幸福》《向往天空的鱼》等十多部专辑,有众多作品入选各类教材和读本,获得过“夏衍杯电影剧本奖“冰心儿童图书奖””和“最受读者欢迎的小小说奖”等多种荣誉。现居成都。



❖ 名誉主编:刘海涛   ❖ 影视顾问:李嘉  

❖ 执行主编:梁健     ❖ 美编: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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