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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柱香》(一周剧小说)唐静2017-13

2017-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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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柱香

●脸盲

●片儿警




头柱香

文 | 唐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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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刚过子时,山谷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语,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漫山遍野的雪,白茫茫的将夜色一点点推开去,仿佛要把黑暗与污浊推至白的尽头似的。


圆通大师闭目坐在蒲团上,他在等,等一个人。

十年前,正是这个时刻,一架肩舆悄悄停在山门外,那人从轿上走下,来到佛前点燃了头柱香,虔诚地拜过菩萨,记上一笔香火便匆匆离去。他走后,功德簿上触目所及一个惊人的数字令圆通眼前一亮,那可是寺庙有史以来数额最大的一柱香火。


在这小寺庙礼佛半辈子,做到住持,还从未遇见过如此慷慨的施主。小小的欢喜过后,他用那笔钱将庭前院后好好修缮了一番,给菩萨重塑了金身,还有些多余的,打整打整庙里的菜园子,种了些时令鲜蔬,找来几个名厨给伙房僧人传授了好几道素菜的做法,寺里便大变了样,斋饭也渐渐远近闻名。


圆通让寺僧将那人来烧头柱香的消息悄悄散了出去,没多久,寺庙前了无人烟的山路热闹起来,都是循着那人的足迹来烧香拜佛的,香钱因此暴涨,功德簿上多了好些个达官显贵的名字。此后,慕名前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寺里一时香火鼎盛,一个月倒有好几次施粥吃斋饭讲佛经的日子,寺外的乡民也跟着享了些福。


十年过去,五雷寺出了名,圆通周身隐隐透出些佛光,有了得道高僧的庄严宝相,圆通住持成了圆通大师,不远千里来与他讲经论法的人络绎不绝。而每年初一的子夜,圆通大师都会屏退左右,开始在蒲团上打坐静候,直到那人来了,烧头柱香,虔诚膜拜在佛前,圆通大师便为他念诵一卷经。


那人有时焦灼,有时狂躁,有时一脸戾气,但都会在这祥和的经文吟诵间慢慢平和下来,然后就着一盏淡茶,和圆通大师对弈几局,待曙色从山那边微微亮起,便翩然离去。


他走后,功德簿上照例多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近几年,数额越来越惊人,但圆通大师早已不再翻看,一任那些数字渐渐腐朽。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一股清冷之气呼啸而入,那人静默走进,大师沉眉敛目,身形未动,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脚步虚浮,可有……”


“大师……”那人开口,声音中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施主,早知今日,何以一再执迷?”一声叹息在大殿中嗡嗡回响,震得那人心似乎都要迸裂了。


“我是心中有佛的人哪,这多年的虔诚,佛难道不曾看见?为何不佑我啊?”那人的脸因为不甘变得有些扭曲。


“施主不知,佛心中亦有佛!”大师合十低首,悲悯之色俨然。   

“何为佛心中之佛?”


“我佛慈悲,心怀苍生,苍生才是佛心中之佛!施主叩拜佛祖之时,可曾念及苍生?”

“苍生?苍生?苍生!苍生……”灯火忽明忽暗,那人跌坐蒲团,百念顿生。


五年前,洪灾,他弃百姓不顾,挪用赈灾款跑官,去京路上,触目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双目空洞的饥民,他视而不见,满心焦虑晋职之事,果然,这笔银子用在了刀刃上。他管辖的地界,饿死人数一路飙升,但他成功从县丞晋升知府。


三年前,国舅强抢民女,将女子夫家一家五口尽皆打死,那女子告状无门,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前,民愤滔天,他却纵容凶手逍遥法外。


 一年前,爱妾兄弟于热闹街市跑马,踩死踩伤百姓十多个,他仅花了几百两银子便堵住了死者家眷之口。

……


实知罪孽深重,便找了这隐匿深山的

小寺庙祈求菩萨的庇佑。多年来,只有烧了这头柱香,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如今新皇登基,整顿吏治,头一个便要拿他开刀,一场腥风血雨将由他揭开序幕,风声既现,坊间奔走相告:污吏人头落地时,乾坤朗朗自清明。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大师缓声低诵,经文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漫过那些让他惊惧绝望的往昔。他颓然垂下双臂,再无力擎起近在咫尺的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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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 盲   

文/唐静


小吕去省城进修了,对面的位子空了,李主任的心也跟着空了。小吕这孩子勤快,每天早早的就到了办公室,开窗通风、擦拭桌椅、地面,完了还给李主任泡上一杯热腾腾的绿茶,做事踏实不说还特灵活,成天“主任”“主任”叫得热乎。


他这一走,不仅老李少了一个知情识趣的下属,就连这房间也仿佛被抽去一半的人气,荒芜得很。


好在成了光杆司令,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日子忙碌,填补了些少了一个人的空虚。这不,正有人敲门进来。一年轻的男子,拿着一张履历表和介绍信,站在办公桌前:“领导,您好,我是新招聘来的员工,人事部要求找您办理报到手续。”


查看履历,询问情况,提供入职学习资料,李主任和男子聊了会,便和他约好一个星期后带齐入档资料正式报到,并汇报学习情况。


这一日,李主任坐久了有些腰酸背痛,站起来走动走动活动下身子,走了几圈,转到小吕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没想到换了个位置,换出些感觉来,十几年前这位子上坐的可不就是老李,那时,他也像小吕一样,天天到得很早,开窗、拖地、擦桌椅,给领导倒上一杯热腾腾的茶,“主任”“主任”叫得热乎,还越干越起劲,全不是现在这般老气横秋的模样。


遥想着当年的日子,一忽儿明媚一忽儿感伤,不知不觉,竟然在这位置上坐到太阳下山才回过神来,怅然回家。


第二天,李主任大清早就到了办公室,将角角落落清扫得干干净净,给小吕杯里倒上茶,端着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然后拿着自己的杯子坐在小吕位子上,他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向着对面虚空微笑着,轻声说了句:“主任,您早!”


如此几天,渐渐进入角色,偶尔有同事进来看到他坐在小吕的位置上办事,也不以为异。


过了一个星期,入职的男子来了,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走到李主任面前,礼貌问到:“您好,请问对面的领导什么时候在?”李主任一愣:“对面的领导?”男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上周来办理手续时和我谈话的那位领导!”


李主任更纳闷了:这么大个人就坐在你面前,你咋就不认识了呢?心里想着,脸已经板了下来:“就放那吧!”男子还在兀自絮叨:“领导还交待要我汇报学习情况的,他什么时候会到这呀?”


这话像根火柴,扑哧一下就点燃了李主任的怒火:“说要你放这就放这,明天再来。”男子被吓到了,迭声说“好!好!好!”退出了办公室。


男子走了,李主任一会坐在小吕位置上,一会坐在自己位置上,又对着镜子反复照了又照,还穿着一个星期前的外套,体型没有变,发型也没有变,这人怎么就不认得自己了呢?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家,把这事说给老婆听,老婆一听乐了:“难不成换个位子就回到年轻时代了?”继而又说:“你不知道现在有些人是脸盲啊?”


“脸盲?”

“就是只看位子不认人啦。比如,有些人找你办事时局长、主任叫得特亲热,事办完了就不认得你了。你这事有些特别,估计那人进办公室时根本没看你这个人,看到的是那把椅子。”


经老婆一点醒,李主任这才恍然大悟。

次日,李主任一进办公室,啥事没做,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了会儿,门口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他清了清嗓子,道:“请进!”只见男子推开门,几步跨到面前,从手上一叠资料中抽出个笔记本递过来,恭谨的说道:“领导,您让我看的我都学了,还做了详细的学习笔记!”


听了这话,李主任顿了顿,忍不住背过身去,剧烈的咳了起来,听起来不像是咳,倒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闷闷的大笑。



  片 儿 警  

文/唐静


“燕儿,燕儿,我给你说,秦刚他……”大嗓门的苏大妈一看见米燕出现在巷子口,几步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大妈,您老就别和我说那个坏胚子,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大妈左右瞧瞧,虽然大清早也没几个人,还是将满口大葱味的嘴巴凑到米燕耳边,压着嗓子,说:“燕,你还是去看看他吧,眼看着就要去了,身边也没有一个人,怪可怜的!”


“那,行,我一会去看看,您忙您的去吧!”

“燕,一定要去,啊!怕是过不了今天了……”


目送着苏大妈的身影进了院门,米燕抬脚走向西北角,刚走了几步,又踌躇起来,到底去还是不去?去?他说的那些个疯话还在耳边,令她想起就面红耳赤。不去,到底有些挂念,也不晓得大妈说的话有几分是真,这样骗得她去他那黑漆漆的小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前几天马路牙子边看见他,还好好的,不过是又瘦了些,哪里是要去了的样子呢。


思前想后,一时间倒站在一片雪地中呆住了。

自从当了片儿警,管了这七邻八里琐碎拉杂的事,看尽了市井炎凉,加上因为不能生孩子被丈夫抛弃多年,从里到外都变得麻木冰冷坚硬,哪还有半点女性柔软。可偏就遇上了他。


第一次看见他,是初来这个片区。走街串巷和居民们拉近乎,谁见了这身警服不是笑吟吟的,唯独他,隔得远远的,上赶着和他打招呼也是爱理不理。


瞅着眉眼很是清俊,就是瘦,瘦得不正常,一双眼睛深深凹了进去,没有聚焦也没有一丝温度,像两潭死水。有长舌的婆姨悄悄告诉她,这个人叫秦刚,很有些才气,早些年还办过厂很是红火了一段光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毒瘾,父母被气死了,妻子也带着孩子远嫁他乡,现在就剩了他一个。


没想到去所里报到没几天,所长就把秦刚当做了帮扶任务交给了她。

第一次走进他的小屋,触目只有几样陈旧残破的家具,堆积未洗的衣物,难闻的气味差点没把她熏出来,掩着口鼻,收拾了好一阵才找到可以落脚的地,秦刚卷缩在一角,冷眼看着她忙乎,直到走也没有和她说半句话。


第二次,他毒瘾犯了。她把他关起来,紧紧抱住他狂躁的身体,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第三次,她帮他找了一份工作,清理社区垃圾,他推着垃圾车,她巡查,常碰见,常同行一段,说上几句话。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感觉到他异样的情感时,她傻了,再不堪,她也不可能和一个瘾君子在一起。她帮他,只是因为她是个片儿警。


她开始躲,向所里请求换了帮扶对象,避开和他的相遇,避免和他有任何的接触,偶尔碰到,看到他眼里瞬间燃起又瞬间熄灭的火花,她很漠然。


有几次他玩了小花样,托了人告诉她,要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她去了,发现是骗局,便愤然离开,走得很干脆,半点留恋也无。不过是个工作需要帮助过的对象而已,她常常想。


雪下得更大了,正是春节期间,大家伙都窝在家里烤火,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是去瞧瞧吧,大过节的,自己不也单着?不知不觉间,米燕还是来到了秦刚家门口。


推了门进去,屋里很暗,靠窗一张木板床,床边小几上搁着一些药盒和一杯没有热气的水,秦刚躺在那里,身上仅搭着床薄被,脸色雪白,比外面那片雪还白。


她走进发出的响动惊醒了他,他偏了头,看向她,突然绽开一个笑容,她的泪就在那笑容里淌下来,他努力抬起手好似要擦擦那泪,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垂了下来,他吃力地蠕动着嘴唇想要说话,她快步走过去,抱了在怀里,他那么轻,轻得就像窗外的雪花马上就要融化似的,她俯下身去听,在她耳边,他的呼吸温热,他低低呢喃,那一刻,她没有听错,他在叫: “妈……妈妈…妈……妈!” 


心里如有雷声轰隆而过,却原来,一直都是她想偏了,想岔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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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关于作品


《头柱香》被《小小说选刊》《小说选刊》等杂志2015年4期登载,并入选《2015年中国年度小小说》。


《脸盲》在2014年中国武陵·“德孝廉”小小说全国征文大赛获得二等奖, 被《天池小小说》《微型小说选刊》登载。


《片儿警》在首届中国·潇湘法治微小说全国征文大奖赛征文活动中获得二等奖,被《啄木鸟》《小说选刊》登载。






关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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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静简介:微小说作家 ,武陵作家协会秘书长 ,湖南闪小说学会副会长, 曾在《小说选刊》《天池小小说》《小小说选刊》《啄木鸟》等杂志发表微小说作品,同时有多篇作品获全国微小说大赛奖,作品入选《2015中国年度小小说》等书。







❖ 名誉主编:刘海涛   ❖ 影视顾问:李嘉  

❖ 执行主编:梁健     ❖ 美编: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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